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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纸上有。”
昂旺的声音压得更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硬,“你亲手写下的。”
洛桑坚赞终于抬起眼,目光如同在审视一张即将被归入废纸篓的页:“写下,不等于能够留存。
昨夜写下,是为使堂上对质得以‘圆满’。
今日能否留住,则需看……谁的‘圆’,画得更大。”
“谁的‘圆’更大?”
昂旺追问。
洛桑坚赞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将朱砂印泥盒的盖子轻轻合上。
“嗒”
的一声轻响,如同某个秘密通道被关闭;甜腥气味瞬间被闷在盒内,只剩下一点冰冷的苦涩从缝隙中悄然泄露。
而这泄露出的、更为隐晦的气味,反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。
廊道尽头传来皮靴蹭过石地的干涩声响,其中混杂着马汗的酸气。
洛桑仁增到了。
他身上那件皮裘显然刚刚在火盆边烘烤过,带着一股牛粪火特有的焦苦气味;他将双手伸在火盆上方烤了烤,手背皮肤被烤得发红,那红色随即又被廊下的寒气逼回一种暗沉的色泽。
“尧西·拉鲁。”
他叫出那个假名,自然得如同呼唤一件已经登记入库的货物,“昨夜你在堂前,学得很快。
学得快的人,往往最容易遗忘一点:法度,并非供你研习的学问,而是划定你立足位置的……界碑。”
昂旺将掌中的念珠无声地转动了一圈,珠子冰硬,摩擦声细微得仿佛在计算着某种命数。
他没有回应这番“教诲”
,径直问道:“大人,达瓦是昨夜堂上认可的证人。
证人若死于乌拉苦役之中,昨夜的笔录供词,又将如何封档归档?”
洛桑仁增短促地笑了一下,笑声里带着咸茶的热气与痰液的腥意:“封档,靠的是印信,而非人命。
证人死了,依照法度照样可以书写:‘业力崩坏,供词效力不变’。
你……在惧怕什么?”
惧怕什么?昂旺心中第一个念头是:这根本不合逻辑!
但他没有将“不对”
二字说出口。
他深知,在此地,纠正上位者言语中的谬误,其本身便足以构成一项罪名的初稿。
喉头那苦涩的药味回甘黏住了舌根,他将冲到嘴边的话强行咽回——并非出于恐惧,而是基于更冷酷的算计。
他换了一种问法,如同将刀背翻转,露出锋利的刃:“大人既言‘照法度’。
那弟子也斗胆,依‘法度’再问一句:昨夜堂上既已承认达瓦为‘证人’,今日若将其‘不归列空管辖’写入文书,岂非等于承认,昨夜堂上采信了一份出自‘非人’之口的供词?供词若源自‘非人’,其效力能否成立?若能成立,则明日任何人都可被随意定为‘非人’;若不能成立,那么昨夜那份加盖了官印予以封档的笔录,其责任……最终该落在谁的印钮之上?”
火盆里,一块牛粪火“噼啪”
一声爆裂,灼热的气浪猛地扑在脸上,烫得人本能地眨眼;热浪过后,门槛缝隙钻入的寒气又立刻缠裹上来,冷得人牙根发酸。
洛桑仁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,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敲击声沉闷,如同算盘珠子正在点名下一个该死之人。
“你在堂前,也惯爱这般拆解言辞?”
他问道,语气依旧柔和,柔和中却藏着刀锋,“拆解得多了,小心……把自己的舌头也一并拆解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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