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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
他心中第一个涌起的反应是怒骂:这便是赤裸裸的强迫画押!
在另一个世界,或可称为“诱供”
、“逼供”
;在此地,它有一个更冠冕堂皇的名字:“照法度程序”
。
他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,转而开始计算另一笔更为残酷的账目:达瓦若死,第二个证人链条彻底断裂;关于曲扎的案子将被就此“写死”
,盖棺定论;而他自身,也很可能被反咬为“煽动是非、挑拨离间之徒”
,名册上那页尚未干透的墨迹,转瞬便会被彻底抹去。
他最为恐惧的,并非失败本身,而是失败得不明不白、毫无价值。
然而此刻,摆在他面前最清晰的,便是这张薄纸:不签,立时便输;签了,或许能活——却是以一种肮脏不堪的方式活下去。
“弟子……不敢妄自裁断。”
昂旺开口,使用了最圆滑的“回旋式”
敬语,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灰烬,“只求大人明示:弟子此番画押,所依循的,究竟是法典中的哪一条、哪一款?”
洛桑仁增笑了,笑意浅淡得如同水面浮油:“你昨夜在堂前,不是很擅长审问‘因’、‘宗’、‘喻’么?今日,便不必审那些了。
今日要审的,是你自己。”
他将一支蘸好墨的笔递了过来。
笔杆上残留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汗酸,握在手中便觉黏腻。
昂旺握住笔杆的刹那,感觉如同握住一截浸透寒意的生铁。
那铁一般的冰冷与沉重,仿佛正拖拽着他的手腕,向下坠去。
旁侧,洛桑坚赞正埋头誊写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,如同永不停歇的落雪。
他没有看昂旺,只是将一种无形的、属于“规矩”
的经咒,沉沉地压在纸页之上。
这种刻意的“不看”
,比任何逼视都更像一种无声的胁迫:因果之路,由你自己抉择。
第一卷:雪城囚徒第014章雪城清洗·代价落下
昂旺的笔尖,在纸面上方悬停了漫长的一息。
在这一息之间,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干涩的鼻腔内刮擦;听见酥油灯油腻的烟气在喉头凝结成苦块;听见远处南门方向,那断断续续传来的、木牌点名的沉闷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如同有人正在敲打他的骨骼。
他终究落笔,写下“尧西·拉鲁”
。
四字落定,墨汁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一点,如同污浊的泥水渗入洁净的雪地。
那一瞬间,他心中没有豪情,没有悲愤,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——麻木,是在此地生存下去最省力、也最可悲的护身符。
洛桑仁增收起那份供词,动作轻巧得像收起一笔无足轻重的小额账目:“很好。
差役那边,我会告知‘此人暂借誊写房听用,不入乌拉名册’。
你欠我的这一笔,须得记牢。”
昂旺抬起头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那……达瓦呢?”
洛桑仁增将手边那碗早已冷透的咸茶推远了些,茶汤表面凝结着一层泛白的油脂,油腻的甜腥气冲入鼻腔:“我说的是‘暂借’。
至于他能不能活到被放出来的那一刻,要看他自己的造化,看他……搬不搬得动那些石料。
你若真想救他,不妨去印经院外巷碰碰运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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