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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第39章县城里来的老板
那气息在午后澄黄的阳光里浮游,几乎看不见,像烧热的铁锅上腾起的一缕最虚弱的蒸汽。
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,尖细的调门里透着一股子干完活儿的松快。
“行了。
‘阴绊儿’化了,散了。
让孩子好好晒晒这日头,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得驱驱。
喝点热乎粥,养几天,保管活蹦乱跳。”
我这才浑身一松,肩背的肌肉细微地颤抖了一下,发觉贴身的小褂早就被汗浸得冰凉,粘在后背上。
“十三,这就……这就好了?”
我娘端着那只粗瓷粥碗,碗沿还冒着丝丝热气,手指捏得紧紧的,关节有些发白。
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声音里绷着一根弦。
“嗯,好了。”
我点点头,声音有些干涩。
炕上的锁柱这时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双昨天还浑浊无神、仿佛蒙了层灰翳的眼睛,此刻清亮了不少,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,却已有了孩童应有的神采。
他转动眼珠,看了看围在炕边的人,嘴唇嚅动几下,小声地、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
“娘,我饿。”
这一声“娘”
,不高,却像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在了我娘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她眼泪“唰”
地就下来了,扑簌簌往下掉,也顾不得擦,忙不迭地把一直捧着的粥碗递过去,声音哽咽着。
“哎,饿了好,饿了好!
快,快吃,多吃点,娘熬的,稠着呢……”
我爹一直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里,佝偻着腰,像一尊沉默的泥塑。
直到听见锁柱这一声,他那宽厚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塌下来。
他转过半张脸,望向院子里那明晃晃、甚至有些刺眼的日头,长长地、深深地舒了一口气,那气息悠长得仿佛把一夜的担忧都吐了出去。
早饭后,我爹去了趟老孙家报信。
不到一袋烟的功夫,孙家两口子就慌慌张张跑来了,孙婶的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拢,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。
一进院门,看见锁柱正捧着小碗,“吸溜吸溜”
喝着第二碗粥,脸色虽然还黄白,但眼神活泛,孙婶“嗷”
一嗓子就扑了过去,抱住孩子又是摸头又是摸脸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嘴里“心肝肉”
地乱叫。
孙叔站在一旁,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庄稼汉,也红了眼眶,搓着粗糙的大手,一个劲儿地给我爹我娘作揖,非要塞钱。
我爹我娘自然是死活不要,推来搡去,弄得孙叔差点急了。
最后实在拗不过,收下了一篮子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,个个红皮,圆滚滚的。
孙家这才千恩万谢地抱着锁柱走了,锁柱伏在他爹肩头,还冲我眨了眨眼。
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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