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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凝滞了。
在罗梓松开笔,那支精致的黑色钢笔“啪嗒”
一声滚落桌面,最终静止不动后,整个狭小、昏暗的出租屋里,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真空般的死寂。
仿佛所有的声音——楼道的嘈杂、远处的市声、甚至两人原本粗重不一的呼吸——都被那“罗梓”
两个未干的墨字,那一道灵魂交割的封印,彻底吸走了。
罗梓撑着桌沿,保持着那个弯腰低头的姿势,像一株被骤然抽干了所有汁液的植物,只剩下枯槁的躯壳。
他没有看自己签下的名字,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上那片因为老旧而泛着油光的木纹上。
指尖触碰到的木头粗糙而冰冷,带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、难以洗净的生活污渍,一如他此刻沉入谷底、再也洗刷不净的人生。
签了。
真的签了。
不是梦,不是幻觉。
笔尖划过纸张时那清晰的、带着细微阻力的触感,墨迹在廉价纸张纤维中缓缓晕开时的微涩,以及自己手腕因为用力过度而残留的酸胀感,都在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这个事实。
他的未来,他作为“罗梓”
这个人的独立性,他本就不多的自由和尊严,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十秒里,被他自己亲手签署,交付了出去,换取了一份用母亲生命写就的、冰冷而残酷的“保障”
。
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,也没有预演中的撕心裂肺。
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坠入无尽冰海般的麻木和空洞,迅速淹没了四肢百骸。
心脏还在跳,但跳得缓慢而沉重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深处一种钝钝的、无名的疼痛。
大脑一片空白,不是昏厥前的那种空白,而是一种意识被彻底抽离、只剩下最基本生理反射的空白。
他什么也不愿想,什么也不敢想,只是机械地维持着呼吸,维持着站立,仿佛一具刚刚被签收了所有权的物品,等待着新的主人下达第一个指令。
李维的动作,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,极其细致、近乎虔诚地,将桌上那三份至关重要的文件收拢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带着一种处理重要文书的庄重感,仿佛在对待一份价值连城的古董契约,而非一份刚刚完成的、充满屈辱的卖身协议。
他先是拿起那份主协议的原件。
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他垂下目光,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乙方签名栏上那两个尚带湿润的、笔迹略显僵硬却异常清晰的字——“罗梓”
。
他的目光在那墨迹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,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,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宣告。
然后,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,用指腹边缘,极其轻柔地、从侧面捏起纸张的一角,将它缓缓提起,悬在空中,让空气流通,加速墨迹的干燥。
这个动作细致入微,透露出一种对“程序”
和“形式”
的极致讲究,也像是一场无声的、确认所有权转移的仪式。
接着,是那份米黄色的《医疗专项资助账户设立及管理细则》。
同样,他检查了签名,确认无误,然后以同样的方式提起,与主协议并列,让它们并排“风干”
。
最后,是他自己带来的那份协议副本。
他没有再看签名,只是将它也拿了起来,三份文件并排,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三处“罗梓”
的签名,像三个沉默的烙印,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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