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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侯爷摆袖止住,拈着一把银须笑了笑,“我只问你这个人品貌如何,依你看,前程又怎样呢?”
便将林戴文问得通透了,席泠那样一个才貌,少不得是想他做孙女婿。
料着他的意思,他松缓地笑了笑,如实告诉,“才智过人,品貌绝佳。
不瞒老师说,这回到南京,原是见不着的,还是经人引荐才认得。
引荐他的何推官与他是邻舍,对他品行了解,在我跟前说了他许多好话。”
至于前程,林戴文暗里笑笑,有了侯门的提携,再不中用的也中用了,“我后来见了他,与他论了些公事,言语中倒觉得,此子十分堪用。”
老侯爷更见笑脸,握着温热的冰纹茶盅,“倘或你也看他不错,那就错不了。
拣个日子,你带着他往家中来一趟,叫我瞧瞧。
我归乡这样久,都是与南京六部的人来往,转来转去,都是些老头子!
还不知道当今的年轻人对时事又是何番见地,年轻人的意思,还是要多听听的。”
林戴文忙拱手应承,“得侯爷亲见,是他的福。”
三言两语间,林戴文就把个不起眼的席泠提在心上,回味一番,只感叹世事无常,富贵无定。
秦淮河却是如常的笙歌鼎沸,天际一片云翳往河中浮动,罩着画舫楼宇,满是梦回酒醒的有情人。
箫娘撩开轿帘往外看,勾栏婵娟,烟花檀郎,拉缠在湘帘锦绣,他们是否都有凡愁?
她丢下帘,不去计较别人,一心打算起自己。
虞家老太太东一句西一句的,总离不了席泠,露浓热络的邀请,再显然不过,是个富贵陷阱。
她再蠢,也没蠢到做只待杀的兔子,这回真下死了决心,再不往虞家去!
做下这个决定,她就松快地笑了笑,似乎一切未发的困苦都迎刃而解。
眨眼却是峰回路转,骤雨疾风。
还未到家,就是暴雨倾盆,雨里夹着些猫儿眼大的雹子,砸在轿顶上,噼里啪啦像在箫娘头顶响彻惊雷。
雨阻其道,轿夫只得将轿子停在谁家屋檐底下,隔帘喊:“太太,走不得了,歇会子抬您回去!”
箫娘应了,几个轿夫坐在谁家门下避雨,她闷在轿中干等着,听见惊的叫的,惶惶的声音在轿外吵扰,撩开帘子再瞧外头,两岸已迷离,人迹在雨中蒙头乱撞,像搅了个蚂蚁窝,逃窜的衣锦琛缡顷刻失了踪迹。
方才还静怡的河面被砸得坑坑洼洼,几艘画舫还没靠岸,在河中摇摇欲坠。
烟锁重楼,行院酒楼挂的那些个红的黄的白的绢丝灯笼,在风雨中焦灼晃荡。
青石板河岸上,谁遗落了汗巾、谁跌失了扇坠,一场雨,洗净了繁荣,剩下满目狼藉。
雹子打完,雨只是雨了,烟笼蜿蜒长河与岸,就在那雾蒙蒙的尽头,钻出个人影,撑着一把黄绸扇,底下穿一件黛绿的直身,淋湿了大片,黑缎靴子一踩就挤出一股水来。
但他在铺天盖地的淋漓狼藉中,显得从容泠然,似乎这场暴雨、以及这被暴雨砸乱的人间,他都不放在眼里。
箫娘被雨点袭击的心刹那生出喜悦,朝帘子外头挥绢子,“泠哥!
这里!”
他遥遥抬目,笑了下,撑扇过来,不往轿里钻,弯着腰掀帘子看她,“没淋着吧?”
“没有,你出来接我?”
有一滴雨水自席泠的眉目间顺着鼻梁往下滑,将他的脸色染得几乎病气的白。
却在他瞳孔中,亮着一簇火光,他乔作为难地把浓眉轻蹙,“谁说的?我这是要往行院里去。”
箫娘狠狠剜他一眼,憋不住笑起来,“进来坐嚜,你那伞哪里遮得住这样大的雨?”
“算了,我一身的水。”
那雨成渠地从伞边坠下来,他在水帘后头笑着直起腰,“我到檐下避避雨,等雨小一些,咱们回家。”
言讫丢下帘子,遮挡了箫娘的笑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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