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箫娘只得留恋不舍地起身,扒在那粗劣的木板门上,朝他回望一眼。
该说的早说尽了,好像没什么再可说的,她便对他笑一笑。
席泠送了两步,也对她笑笑。
后头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他散漫地折回凳上,盯着面前四四方方的一块阳光。
从前一切芜杂与矛盾的思想都似尘埃落定,而理想却浮起清晰的脉络。
或许他改变不了世道,但他要约束自我,因此他比任何时刻都具有不悲不喜的冷静,去等待命运的任何裁夺。
而彭道莲却久久不能冷静,审到这地步,梳理起来,人人都摘干净自己,将手指向南京户部。
这就叫强龙不压地头蛇,他们都指着他去碰林戴文这个硬钉子,然后等着瞧他碰得头破血流的笑话。
可问到这地步,不问也得问了。
彭道莲思前想后,问是问,却不能在公堂上问。
于是将闻新舟请到了内堂,茶果点心,无不殷勤款待,一连打了小半个时辰的官腔。
那一套话里,既寒暄了闻新舟,又隐隐问候了林戴文,连带着将席泠也褒扬了几句。
闻新舟听了半日,渐渐笑起来,“大人不必讲这些客气了,我还当大人老早就要传我来问话,一直静候,不想拖延了这些日才传我。
那就别耽搁大人的皇命了,有什么话,明来明往地问吧。”
彭道莲在椅上跼蹐一会,拇指把胡须刮了刮,堆着笑问:“就是席大人这桩案子,往前传了应天府一班人来问,都说席大人那笔钱,是打户部批来的。
席大人一心为民,闻大人也是……”
“嗳,过誉过誉。”
不想闻新舟并不接他的话,反抬手截断,“这银子,你怎么不先问问席大人是打哪里来的?连犯官都未有供词,大人反倒先臆断了案子,盘问起别的人来,这可不是绕弯子?”
彭道莲心内振一振,愈发摸不清头脑。
这林戴文闻新舟与席泠既是一党,怎么不帮着他说话,这话怎的还有些模棱两可?
急得彭道莲额上冒汗,握着帕子揩了揩,“大人说得是,说得是……倒是我的失职。”
闻新舟搁下茶盅就要动身出去,临行剪着条胳膊望住他笑,笑得彭道莲满头雾水。
当夜,彭道莲带着一头雾水在枕上翻来覆去,到天明还琢磨不透,索性便耍起滑头。
这日开堂前,走到何盏面前与他商议:“我看,今日提审犯官,还是何大人主问吧。”
何盏在斜案上提着笔惊骇一瞬,逐渐笑起来,“不是一向是大人主问,何某记录么?大人今日怎么客气起来了?何某只是个陪审官,大人才是皇上钦点的主审,何某怎好喧宾夺主?”
“嗳,你不要讲这些话。”
彭道莲脑子稍转,想了个十分拙劣的由头,“这几日,问来问去的,问得我嗓子十分不爽利。
此番到南京来,也估摸着是有些水土不服的缘故。
何大人就叫我歇一歇,你去上头坐着问话,我在旁记录,都是一样的。”
何盏只好搁下笔,坐到主案上,吩咐提带席泠。
席泠穿着件干干净净的墨绿素纱圆领袍,只戴了手镣,阳光穿透他臂上的纱,照得颜色浅了一层,恍如一泓绿波,手镣哗哗地响,好似他一寸一寸向岸上拍来。
或许是为官多年的敏锐,彭道莲一眼看见他,电光火石间便醒悟,这桩小小的案子能呈递到皇上眼皮底下,绝不是虞家从中斡旋的缘故。
是有人要让皇上认得这个人,或是要让这个人的姓名振荡整个朝野官场。
他不由为这刹那的醒悟冷汗直流,忙抢在何盏前,指了指差役,“搬根凳子来席大人坐。”
席泠倒是惊诧一瞬,便向他作了个揖,“多谢大人。”
旋即拂衣落座,朝上对何盏笑了笑,“请何大人问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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