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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下晌,箫娘便走到河岸找了间药铺子,买了点子外敷的药,踞蹐着不肯走,好半晌才壮足了胆子向伙计开口,“你们家,有没有砒霜卖呀?”
那伙计立时打起精神,眼珠子上上下下往她身上滚了好几圈,“这味药可有毒,不留神就要死人的,你买来做什么?”
踅进的半片光铺陈了箫娘半张脸,满目温善地笑着,“我还不晓得有毒啊?就是有毒才买的,家里闹耗子,房梁都要啃榻掉了呀,还不治治,就要翻天囖。”
那伙计转背封了一小包,冷冰冰丢在柜案,“二十文。”
不觉黄昏又到,箫娘思索半日,到底有些胆怯,把那包药搁在了灶台下的砖缝里,就这么坐在门前,晦暗的眼几如一片平静黑海,盯着它、盯着它……
沉默地等它能像一头野兽,冲出来,将她的良知踏碎,赐予她狠毒的勇气。
等来的却是“吱呀”
一声,席泠归家,穿一件云灰的苎麻圆领袍,像夜晚湖畔蓊薆的芦苇丛,野风一吹,偶然露出湖面上冷的月辉。
在他面前,箫娘已不留余地暴露了她的自私贪欲、市侩庸俗。
大约是这个缘故,他进门的一瞬,箫娘翕然有种冲动,索性也暴露给他她的委屈与伤痕。
但她还有理智,坐在黑漆漆的门槛上,倔强地别了头。
席泠原本没想瞧她,可余光瞥见她肿得似含了颗胡桃的腮,目光便定在了她脸上,挪也挪不开。
他早料到她迟早得挨席慕白的拳头,席慕白毕生的耐心都搁在了赌桌上,早没了温情对待一个女人,起初的新鲜与色心途径一月,早消磨殆尽。
他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递了张洗得褪色的帕子给她,“挨了多少拳头?”
残缺的月亮浮在他肩上,照不明的他的表情,但箫娘仍然有两分受宠若惊,仰着桃花挹露的眼,“少说二十来个。
你爹,就是个无奈鳖孙王八!
他自家输了钱,反说是我克的他……”
席泠跨进门内掌灯,箫娘说得起劲,尾巴似的踩着他的影子,喁喁不休,“嗨,这臭不要脸的,往常算命的说我是福星,有旺夫命,偏他那张啃蛆的臭嘴说我是祸患。
他自家手气不好么,就不要常去赌桌上坐着好了呀!
瘾又大,哼,指望着靠赌钱发家?做他老娘的南柯梦!”
说到此节,席泠擎灯回首,目光微冷,唬得箫娘缩缩脖子,“我说‘他老娘’,就是白骂一句,不是有意要说你祖母。”
昏昧的光笼着席泠不冷不热的半副笑脸,什么也没说,又去点了一盏灯,“我劝你,不要得罪他,他发起疯来,可不顾什么夫妻情分,能把你卖了。”
“卖我到哪里去?我被卖惯了,可不怕他!”
箫娘叉着腰,鼓着腮逞强。
“卖到窑子里。”
席泠照旧笑着,声音带着一缕抓不住的遗恨,“我亲娘就是给他卖到窑子里吃药死的,我找到她时,尸首又冰又硬。”
箫娘怔了少顷,没被吓到,反轻声试探,“他要是把我卖了,你会去找我么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转来半张笑脸,目光冷硬,“你是我什么人?”
“你这人,心肠真冷,我好歹也算你娘呀。”
箫娘轻蔑地撇撇唇,眨眼间,他已走出门,她忙在月下追赶他,“隔壁何盏说的那教谕的事情,可有信了没有?你哪个时候上任?教谕的月俸几何?有没有补服穿?嗳,你说话啊,怎么哑巴似的?”
席泠沉寂的半生忽然聒噪起来,有些不适应,额心攒愁千度,“你的问题怎的这样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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